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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剧蔡姨

豫剧蔡姨

豫剧蔡姨



作者:曹桂锋



     我们在一次搬家后和蔡姨很偶然地成了邻居。我们住西户,她们家住中间户。
刚开始只是在楼道里偶尔碰到,因为不认识,彼此只是点点头,或微笑一下。蔡姨走起路来飞快,说话嗓门也大,经常能听到她清脆爽朗的笑声,感觉蔡姨是个很爽快的人。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蔡姨开始往我们家送东西。听见敲门声去开门,就看见蔡姨站在门外,有时端着一碗拽面,有时端着一碗稀饭,有时拿着一个大包子。在我们不好意思地推脱时,蔡姨总是“哈哈”地笑着,说:“我家里还多着呢!给孩子吃!”不容分说就走进屋,把东西放到饭桌上。受到蔡姨如此热情地欢迎,在周围举目无亲的新环境下,我们感到受宠若惊。
    渐渐地跟蔡姨熟悉起来,对蔡姨家的情况也有了一些了解。蔡姨和爱人都退休在家,跟儿子、儿媳、孙子都在一起住。儿子已经下岗,现在开出租车。大女儿单位也不景气,离了婚,生活的也不幸福。二女儿、女婿也都下岗了,女婿也是开出租车,二女儿给别人打工。虽然孩子们的情况都不是太好,但是看起来蔡姨一家还是其乐融融,充满幸福。

  一次,他们一家人还开着车出去旅游了几天。
  问起蔡姨原来的工作,蔡姨说自己是豫剧团的演员。穿着朴素、说话随便、每天忙里忙外做饭的蔡姨竟然是演员?怎么跟我想象中衣着华丽、谈吐文雅、经常上电视的艺术家一点也不一样呢?恰好我从小就是个戏迷,一听说蔡姨是演员,就追这问蔡姨在豫剧团里是唱什么角色的,蔡姨笑着说:“我演红娘。”我眼睛睁的更大了!蔡姨,每天给我们送包子、面条,走路一阵风,跟街坊邻居大声说笑的蔡姨,竟然是豫剧团的主演!
    一天听蔡姨说要去演出,我们带着孩子,打了出租车去看。出租车转了好长时间才找到演出的地方。原来演出的地点在一个村子里,舞台就在那个村子的一个路口,其实也并没有舞台,就是在地上铺了毯子,简单地搭了一个戏棚子。这跟我想象中的高高的、华丽的舞台差别太大了。我们找到化装的地方,蔡姨已经穿戴好了行头,脸上化着浓浓的装,头上带满了亮闪闪的我也叫不上名的好看的装饰。蔡姨看见我们来了,笑着走过来,跟我女儿说:“来然然,让姥姥抱抱。”女儿是第一次见到唱戏的演员,呆呆地看着她不敢说话。蔡姨把女儿抱过去,问:“然然,还认识我吗?”女儿听出了声音,点点头。
    那一天演的是《拷红》,蔡姨扮演红娘。
    蔡姨已经年过花甲了,但是跑起圆场来还是很快,扮演的小红娘俏皮风趣,大段大段的唱腔一气呵成,只是高音有时感觉上不去,毕竟年龄不饶人呀!观众离舞台特别近,几乎就是面对面地坐在那里,多是些老头老太太。那天太阳火辣辣地烤着,阳光直接就照在了演员的脸上,但是蔡姨演得很投入,观众看戏也很认真。
    第二天蔡姨又唱了一出《朝阳沟》,我有事没有去看。岳母看完回来跟我说:“你蔡姨今天演的是栓宝娘,唱的好着呢!”
    蔡姨的老头马叔,经常一早就提着个破包就出去,晚上回来的也很晚。原来老两口的关系并不好。我想肯定是蔡姨常年在外演出影响到了两人感情。马叔每月往家里交一百多块钱,蔡姨每月的工资也才三百块钱,还不是每月都能收到。但是蔡姨每天早晨都把早饭做好,给老头放到桌子上,每天都有鸡蛋。蔡姨说:“每月交给我一百多快钱,还不让老头吃个鸡蛋。”
    虽然没钱,蔡姨的生活基本上还是平静的,甚至是快乐的。每天在家做饭,洗衣,偶尔出去唱唱戏,过一过戏瘾,挣一点小钱。
    夏天的夜晚,附近的国棉一厂大院经常举行豫剧演唱会,基本上都是一些戏迷自娱自乐,但是观众特别多。这里也没有正经的舞台,只是在一个楼前留出一块地方,扯一个灯泡照明。观众也是老年人居多,到时候都带着板凳马扎来占地方了。蔡姨每次被请去演唱,都是我们一家和蔡姨的一家浩浩荡荡地一起去。在路上我就问:“蔡姨,今天唱什么?”蔡姨笑眯眯胸有成竹地说:“唱啥都行!”蔡姨总是在上场之前跟乐队商量一下唱什么段子。然后再交代一下伴奏时应该注意的问题,就站在舞台中间准备表演了。蔡姨虽然不化装,可是演唱时一点也不马虎,一边唱一边表演,很投入。蔡姨有时唱《三上轿》,有时唱《拷红》,有时唱《朝阳沟》,有时唱我没有听说过的一些戏。观众蔡姨在这里是明星级的人物,往往唱完了一段观众使劲鼓掌,蔡姨还要再加唱。
    蔡姨有时给我们讲她原来在剧团时的辉煌。蔡姨名叫蔡金兰,最开始在河北邯郸曲周县豫剧团,虽然年纪还小,但是由于悟性高、嗓子好,很快便崭露头角。虽然蔡姨那时还只能演配角,但是一开口唱观众便鼓掌,以至于遭到一位主演的排挤。她后来只好到了鸡泽县豫剧团当了主演。文革期间蔡姨遭到批斗,连演配角的都不准,无奈虚度十年光阴。文革后蔡姨受邀前去元氏县,把原来的一个宣传队培养成了一个县级豫剧团,并排演了《苍山红梅》等新编戏以及很多的传统戏。蔡姨是剧团的主演兼业务团长,每到一处演出都受到热烈的欢迎。有一次她们的剧团到河南的一个地方去演出,正好一位很有名的演员也在当地演出。结果,观众都来观看蔡姨的演出,而那个演员的演出却没多少人去看,结果那位著名演员一气之下带剧团走了。观众都希奇,河北来的剧团竟然把河南当地的豫剧团打败了。
    自从蔡姨的儿子酒后驾车撞了一个老头,蔡姨看似平静幸福的生活彻底被打破了。儿子仓惶跑回家,告诉蔡姨撞了人。蔡姨把儿子训斥了一顿,又让儿子带着她回到出事地点,被撞的老头已经被别人送到了医院。蔡姨跑了好几家医院,才找到被撞的那个人。蔡姨给人家说尽了好话,人家终于原谅了她的儿子。但是,医药费就花了好几万。蔡姨又开始到处借钱。
    蔡姨去办这些事的时候,都是走着去的。因为蔡姨不会骑自行车。
    不久,儿子和儿媳感情出现了问题,离了婚,把小孙子留下了。
蔡姨出去唱戏的时候比过去多了。蔡姨相信只要自己还能演戏,就能挣来钱,就能还清账,就能养活全家。但是在戏曲日薄西山的当下,靠老老实实演戏已经不能挣钱了。蔡姨是跟一个私营性质的剧团去唱戏,演员都是退了休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和老头。虽然她们人人技艺精湛、浑身是戏,还会演出很多濒临失传的剧目,但是她们没有获过梅花奖,没有这样那样的荣誉头衔,所以每场演出人家也给不了多少钱。这些不多的钱再给主演、配角、乐队的人平均分下去,每个人得到的就少之又少了。有一次蔡姨出去唱了一个星期,才挣了几十块钱。结果回来还累的呕吐不止。
    蔡姨决定去找原来的剧团,把家里的困难给他们讲一讲,让剧团给涨工资。我们都觉得简直没有希望,毕竟人已经退休了,原来的剧团也已经解散了。可是蔡姨说:“我给剧团作了那么大的贡献,他们才给我每月三百快钱,这就是临时工的待遇。我原来从来都没提过意见,现在家里这么困难,找找他们,应该给我解决。”我后来给蔡姨准备材料时才知道,蔡姨在一九六零年国家给文艺团体演员定级时被评定为七级,月工资140元,相当于当时行政干部十三级的工资待遇。但是此后的三十一年时间,工资只上调了10元钱,上级的理由是蔡金兰的工资高,不用涨。一直到一九九四年,因为增加了生活补贴、副食补贴、洗理费、工龄补贴等,再加上基本工资,才一共拿到了300元。而基本工资150元也从未上调。
    蔡姨以前从来不把钱看在眼里,觉得只要自己艺术好,能演戏,就不怕。因此也从来没有因为工资的事情找过上级领导。当年团里评职称,蔡姨是评委,可是最后没给自己评一个职称,指标全给了团里的年轻演员。
    蔡姨连续去了元氏县几次,到了那里每次找人还要靠自己的学生和以前的熟人。庆幸的是,县里的文化局竟然真的给蔡姨涨了工资,每月能发六七百了。蔡姨很高兴。蔡姨的工资除了要用于一家人的开支,还要一点一点地还债。
    一次我问蔡姨:“蔡姨唱了这么多年的戏,有没有录过音或者录象?”蔡姨说没有。我说:“蔡姨你再唱时,我去给你录象。以后老了唱不动了,看一看录象,也算个纪念吧!”蔡姨高兴的说:“好呀好呀!”
    没等我给蔡姨录像,我们就搬了家。
    蔡姨也不经常去演出了。
    一次请蔡姨来我家吃饭,发现蔡姨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是老太太还是很乐观,笑声很爽朗。我说:“蔡姨,你还要唱呀,我们都喜欢听你唱。”我知道我还有个任务没完成。
    过了一段时间,听岳母说蔡姨又在一个市区里的一个村演出。那是一个下午,我借了摄像机,请了假,赶到了演出现场。那一天演的是豫剧《桃花庵》。蔡姨演主角窦氏。我扛着摄象机站在人群中。演出的过程中还刮了一阵风,下了一阵小雨。小孩子跑过来跑过去,观众也乱糟糟的。蔡姨演的窦氏竟然很有崔派的神韵,连扮相也象极了豫剧大师崔兰田。
    第二天,又录了《朝阳沟》,蔡姨演栓宝娘。
    蔡姨后来打来电话,听得出她很高兴。我也为我终于完成了一个心愿而高兴。虽然录像的效果并不理想,但是,总比没有强吧。我知道,蔡姨登台演出的机会不会很多了,毕竟年龄越来越大了。
    自从搬了家,跟蔡姨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后来蔡姨的老伴查出得了癌症,蔡姨就不去演出了,在家伺候老头。虽然两人的关系不是太好,但是蔡姨对老头还是照顾的无微不至。蔡姨的老伴在病了一年多之后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2005年夏天,听说蔡姨又要演出了,又是在邯郸市内的一个小村庄里。我知道后赶紧去给摄像机买了一块大电池和摄像带。蔡姨演出的第一天,我带着摄像机,和妻子女儿来到蔡姨家。蔡姨的儿子、女儿、女婿准备好了饭菜和羊肉串,准备好好聚一次。我们还没有开始吃,蔡姨就去演出了。等我们吃饱喝足,赶到蔡姨演出的地方,戏已经演了一半了。那一天演出的是《刀劈杨藩》。蔡姨扮演主角樊梨花,扎着靠,看起来威风凛凛的。这出戏唱做并重,但是蔡姨演起来驾轻就熟,中间有一场武戏,她还来了一个下腰,怎么也看不出老太太已经是六十七岁了。
    戏演完了,我们都到后台看演员们卸装。蔡姨很高兴,但是说这出戏唱起来很累。另一个扮演薛丁山的也是一个胖胖的老太太,一边卸装,一边哈哈笑着,说:“我们就全当锻炼身体了。”看着这些年纪都在六十以上的老演员还在演出,心里真的很佩服她们。
我们和蔡姨一起打出租车回到蔡姨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我和蔡姨说要给她录一出完整的戏,看这几天蔡姨都演什么。蔡姨那一次演出了很多我没有听说过的剧目,可惜我不能天天去看。
    一直到最后一天,我才又去给蔡姨录像。这一次演的是《罗焕跪楼》,也是我没有看过的戏。蔡姨在戏中演姜桂枝,绝对的主演。一开场有一大段唱腔,蔡姨唱的特别好。我一边手持摄像机,一边感叹。看蔡姨的演唱和表演,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在一个城市中的一个小村庄,是在一个私人的剧团。蔡姨在年轻的时候又该是多么光彩照人啊!
戏演完了,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老太太们开始卸装。还没有卸完妆,又有人叫她们又去演唱。原来这个村庄里有一个庙,村里的人提出要演员们在庙前演唱,说是谢神。于是,三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不得不又来到庙前。说是庙,不过是一个十分矮小的小屋,连人都进不去,里面供着不知道是那一方神仙。老太太们站在小小的庙前,唱了几段《朝阳沟》的唱段,旁边只有村里的几个老太太在听。我站在一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着蔡姨老当益壮的样子,我准备等蔡姨再演出,再去录一些戏。
    但是蔡姨突然就病倒了了。在医院检查出肾衰,已经中度损害了。谁也没有想到蔡姨那么好的身体会得这种病。肾病是无法彻底治愈的,只能控制,而且治肾病的药都很贵,以蔡姨的经济条件是无法承担的。蔡姨并不知道自己得病的严重程度,看着一直花钱,就几次提出要把其中的几种药停掉。
    由于蔡姨总是不舍得花钱,病情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在又一次在妻子的医院住院后,蔡姨不得不进行腹部透析了。住不起医院,蔡姨只好在家里自己作透析,透析液体都是批发来的,这样能少花一些钱。
    眼看着家里入不敷出,蔡姨带着我给她写的申请材料,带着透析液体,像讨薪的民工一样去元氏县了。一个退休多年、无权无势的老演员,在原剧团已经解散的情况下,想找回应发的工资,难度可想而知。但是蔡姨要求的并不多,只是要求组织能够按照档案上的工资按时发给她就行,如果不是这个该死的肾衰,蔡姨是不会这样去求人的。
经过几次努力,工资的事情终于解决了。组织上答应按照档案上的工资给发,别的补助什么的一概没有,以前欠发的工资也不给补。可是以前组织上就不能给这样一个为豫剧奉献了一生的老艺术家按照档案发工资呢?蔡姨的档案工资有一千多元,仅够她每月做透析治疗。但是蔡姨已经很满足了。
    有次去蔡姨家吃饭,蔡姨坐在一旁只是陪我们说话,很少吃东西,由于肾衰,吃多了会恶心呕吐的。还有一次恰好在大街上碰见蔡姨,这次蔡姨没有自己走路,而是由另一个经常在一起唱豫剧的老伙伴用三轮车带着她。蔡姨高兴地喊住我,我问蔡姨去干啥呢?蔡姨说去公园看戏迷唱戏了。我说蔡姨你唱了一段没有?蔡姨说没有唱,嗓子唱不出来了。临走时蔡姨说有时间去我家,我还想你呢。
    蔡姨又去住院了,妻子说这一次蔡姨是被女儿搀着来的,病得不轻。我去看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对着我坐在床上,我竟然没看出来就是蔡姨。印象中她一直是爽朗地笑着,走路飞快,从来没觉得蔡姨会老,所以我没敢喊她。等她转过身我才认出是蔡姨。她看见我很高兴,说道:“曹不胖不瘦的,正好!”还关心地问我今年怎么出差那么多。我说蔡姨你的头发怎么白了那么多,蔡姨说早就白了,平时是染头发的。现在孩子不让染了,说是染头发对身体不好。
    我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想到这是跟蔡姨最后一次说话。
    几天之后,蔡姨突然昏迷了。在医院抢救了三天,就去世了。
    以后再也看不到蔡姨唱戏了,再也听不到蔡姨爽朗的笑声了,再也吃不到蔡姨做的拽面了。还想听蔡姨唱小红娘、花木兰、周凤莲、姜桂芝、栓宝娘......,可是再也不可能了。蔡姨这一走,又该带走了多少豫剧的濒临失传的剧目啊!
    耳边仿佛又听到蔡姨的唱腔:九尽春回杏花开,那鸿雁飞去紫燕飞来......
    又一个春天快到了,可是蔡姨再也回不来了......



[ 本帖最后由 曹桂锋 于 2010-3-6 22:1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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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名的都是很少的,没成名的大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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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河南及周边地区每个县都有豫剧团,现在还有几个!!
当年的各位主演现况如何?
希望河南电视台联系相关部门关心关心县级戏剧团的生存状况,
专业院团展演多多邀请县级剧团,锦上添花要做,更要多做雪里送炭的好事!
才能真正振兴戏曲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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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感人,怀念这些默默无闻的老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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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章,很感人!!怀念这些默默无闻的老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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